inspiration U |#01 变革的1960年代与迷幻视觉艺术

2020/05/09

inspiration U |#01 变革的1960年代与迷幻视觉艺术

2020/05/09

20世纪60年代的反文化(counterculture)在西方的主流话语中往往以一种堕落的、亟待拯救的,但终究在药物和滥交中沉沦的负面形象被表征。

本文并非鼓励或煽动当代青年通过毒品来找寻灵感进行创作(请远离毒品,珍爱生命)。

20世纪60年代的反文化(counterculture)在西方的主流话语中往往以一种堕落的、亟待拯救的,但终究在药物和滥交中沉沦的负面形象被表征。被主流刻板化、妖魔化的60年代和嬉皮士们似乎一提起便要首先戴上批评的眼镜去审视。但60年代的民权运动、反战运动、爱之夏、酸性实验(致幻剂的人体实验)、迷幻摇滚、海报、迷幻电影……形形色色的运动与文化形式之下,是关注看似万事如常现世安稳消费至上的资本主义制度下,个人生存问题的“人本精神”。

尽管60年代的嬉皮运动在美国的经济衰退、正统文化的唾弃、人们的盲目跟随、享乐主义的泛滥中迅速走向了人本的反面,萦绕着暴力和死亡,但一堆腐烂的果肉之下仍旧有几颗闪光的精神内核。写60年代的迷幻视觉艺术,写这种视觉艺术产生的前因与后果,并非是引导人们效仿手段与形式,而是在21世纪愈发魔幻的现实之中,用这个时代的思维模式去辩证地容纳那个时代的精神菁华,在了解过去的基础上,重新思考所谓“后新冠”时代的文化理念与艺术趣味,探索新的、承载了人文精神和文化责任的视觉表现形式。

影视文本《阿甘正传》中,嬉皮反战运动的一场荒诞演讲
《阿甘正传》中的詹妮,一开始就以遭受父亲家暴,需要被拯救的形象出现,投身反文化运动成为嬉皮一员的她,在一次次逃离阿甘(隐喻着反叛主流)后,加速走向堕落与死亡。

01

激荡与变革的60年代

――迷幻艺术诞生的社会背景

提起20世纪60年代,人们或许首先会想起摇滚、性、药物、爱与和平,会想起金斯伯格、安迪·沃霍尔、鲍勃·迪伦……激进的60年代仿佛横空出世,整个世界处于一种混杂的主义与运动之中。在各类文本(纪录片、电影、文学作品)的表征中,欧美有这样一群披头散发奇装异服的疯狂青年:他们愚蠢而又认真,疯狂而又诚挚,对现有体制充满威胁却又富于创造;他们拥有原始而炽热的能量,滚烫得只剩下燃烧、燃烧、燃烧;他们和他们创造的一切——音乐、文学、电影、海报、漫画、多媒体声光节目(灯光秀)等等——就像是在60年代沉闷的夜空里忽然炸开的焰火,轰地照亮一代人的眼,之后便迅速溅落、湮灭。但那股转瞬即逝的热浪未曾全然消散,残余的热量仍旧不断地向当代生活袭来。
实际上,欧美日60年代反文化运动的爆发并非无迹可寻。以美国为例,二战后退伍军人迫切渴求恢复安稳生活,迅速组建家庭,生育儿女,造成了美国历史上的婴儿潮世代。而二战后美国历经16年的经济重建,也终于在50年代成为消费大国。“美国人前所未有地开始购物,汽车、电视机、可以替代劳作的家庭器具、船只和电影摄影机都在其购买范围之中……”(詹森美术史,插图第七版,H.W.詹森,2013)。
但并非所有人平等地享有战后美国的新生活方式。在电视、杂志、报纸描绘出的民主社会里,白人男性处于顶端,而妇女和有色人种被视为二等公民。并且,消费主义包裹的糖衣炮弹许诺给人们的一切(许诺消费者可以通过购买产品或服务,获得爱情、成功、地位、个性、充满魅力的人格特质等等),并没有给人们带来相应的幸福。物质的充盈之下,追名逐利的“奋斗”与“成功”带来的是个人主义的膨胀、人与人之间的自私、冷漠与疏离。

60年代的嬉皮士们
图片来源:Haight Ashbury In The 1960s: A Vibrant Hippie History
Detroit Experiences: Robert Frank Photographs, 1955
图片来源:Photography | A Detroit Institute of Arts Blog

正如罗伯特·弗兰克的街头摄影作品《底特律杂货店》(1955)所呈现的,人们的神情“空虚、绝望”,对他人“漠然无视”。大量重复、醒目的广告牌一如安迪·沃霍尔的《凯贝尔汤罐头》,单调、无机,缺乏活力。几位被圈在柜台内的非裔美国妇女为白人男性忙碌地服务,以赚取低廉的薪资。图像之下,一股令人忧虑不安的潜流正如杂货店内日光灯刺眼的白光流溢出了画面。

与此同时,战后美苏冷战,美国社会笼罩在热核武器威胁的阴霾之下。在消费主义、父权主义宰制下的美国社会中,繁荣的表象之下,不平等、压抑、沉闷、恐惧的暗流涌动。40年代至50年代晚期,婴儿潮世代成长为垮掉的一代(beatniks)、禅宗佛教徒、地下爵士乐手、青少年罪犯组成的黑帮,他们深刻地改变了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垮掉派文学成为60年代反文化运动的思想基础,“垮掉之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成为反叛先锋的一本“圣经”。
垮掉的一代所关注和揭发的社会问题并未引起主流社会的重视与注意。相反,他们受到主流社会的歧视、讽刺和嘲弄,被认为是群被击垮的、颓废的纨绔青年。垮掉派的文学作品甚至被当局的文化审查制度管制和禁止。

直至50年代中期,挑战种族隔离制度与不平等现状的民权运动(妇女、同性恋、少数民族、边缘群体、被殖民者)爆发,学生运动日益高涨;1963年,“年轻”、“幽默”并且鼓舞人心的肯尼迪总统遇刺,青年一代的希望幻灭;1964年,越战(1964-1973)爆发,大批青年应征入伍,却不知为何要战争。科技的进步带来的是战争和死亡;美苏冷战的压抑氛围下爆裂了旷日持久的反战情绪。

《在路上》书中的插图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电影《逍遥骑士》(Easy Rider, 1969)
嬉皮被认为是“垮掉的一代”的延续。《逍遥骑士》既是一部“在路上”的公路片,也是60年代的嬉皮们追求自由理想的思考与探索。
受青年爱戴的肯尼迪总统、民权运动与越战
图片来源:Documentary | Summer of Love
Documentary | Making Sense of the Sixties

60年代中期的美国社会复杂、深刻、严肃、迷惘。年轻人们渴望改变现状,试图身体力行,打破世俗与规则,反抗贪婪的资本主义,挑战既有权威与所谓真理。反战游行此起彼伏,嬉皮运动在政府枪杀游行学生后全面升级。他们号召“Make Love Not War”,在头上插上花朵来象征“Love and Peace”,高举“Power Flowers”(权力归花朵),用纯粹精神反抗工业文明,向往自由、简单的群体生活,关注生命与人本身。
艺术总是站在变革的前沿。除了游行、运动,嬉皮士们还通过摇滚、诗歌、海报、漫画、电影等各种艺术形式来表达他们的愤怒与反叛,理想与愿景。

但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冲突,能力与目标之间的错位,结果与承诺之间的落差,使得他们痛苦而迷惘,不安且焦虑。天真的信仰在尖锐的矛盾和政府的谎言下崩塌,转而在LSD(一种致幻药剂)中找到了信仰崩塌后的寄托,在致幻体验(Psychedelic Experience)中完成了内在意识与外部现实的和解。

而LSD的致幻体验又极其深刻地影响了当时的摇滚乐、诗歌与视觉艺术。事实上,致幻体验与神秘主义和萨满宗教存在着悠久的联系。这是因为,在LSD中存在着一种被称为“精神分子”(DMT)的化学物质,能够使人进入到“变性意识状态”(即进入到日常意识状态——显在意识、梦、潜意识——之外的、消解了自我的意识状态,与老庄哲学中的“忘我”、“天人合一”状态有共通之处),引发一场神圣的体验。因此,很早以前致幻植物就被广泛用于宗教仪式中;而“通灵”的宗教信仰也使人们迷恋于这种神秘的致幻体验。
除了进入到自我意识瓦解的“通灵”状态中,致幻体验还在视觉上表现为:出现绮丽绚烂的色彩,万物扭曲变形,七彩彩虹悬在旷野,时空在变幻旋转。这种神秘经历在相信LSD“通灵”效果、崇尚和敬畏自然、追求自由表达的嬉皮们看来,是积极而神圣的,是“在自己的内心看到上帝”。

于是,一方面,嬉皮们在LSD的致幻效果中追求神秘的诗意与灵性,另一方面,迷幻状态下的“视觉爆发”同时引发了创意和想象的爆发。他们一边使用药物一边自由地想象和创作。以迷幻摇滚、迷幻海报/专辑封面、迷幻电影为象征的一代人的精神和灵魂,席卷了整个世界。

Summer of Love, Golden Gate Park 1967
10多万人自发参加“爱之夏”运动,聚集到旧金山的金门公园
图片来源:Haight Ashbury In The 1960s: A Vibrant Hippie History
The Flower Power, photograph by Bernie Boston
图片来源:Wikipedia
Make Love Not War 口号
图片来源:Pinterest
Tim Leary,1967
由于倡导 LSD 的使用而被哈佛大学革职的教授
在“爱之夏”运动中发表了
“Turn in, Turn on, Drop out”宣言
(调转方向,打开自身,退出体制)
图片来源:alumni.berkeley.edu
植物、致幻体验与萨满
艺术家:Pablo Amaringo
图片来源:Pablo Amaringo – Official Website

02

意识探索与工具理性批判

——迷幻电影与2001:太空漫游

什么是迷幻电影(Psychedelic film)?根据维基百科,“迷幻”(Psychedelic)一词最早由英国心理学家汉弗莱·奥斯蒙德(Humphry Osmond)创造,意思是“心智的外显”(mind manifesting)。进一步阐释,“所有描述人的内部世界的艺术努力都可以被认为是迷幻艺术”。根据该定义,迷幻电影不只含有致幻体验的描述片段,或者通过对比强烈的色彩,万花筒般旋转、变异、叠换的视觉形态,失真、扭曲的画面,跳跃、叠加的剪辑手法来唤起官能上的致幻效果,也试图通过影像探索人的大脑和思想状态。
其中,库布里克导演的《2001:太空漫步》(1968)形式上是一部美苏太空竞赛大环境下诞生的科幻片,但内核却未尝不是一部探索人类大脑、意识状态与自由形态的迷幻电影。
更为重要的是,电影描绘了一部宏大的,关于时空、宇宙、生命与自由的精神哲学史诗,探讨了工具理性对人的异化,以及人类如何摆脱工具理性的主宰和奴役,重获自由。而这与嬉皮运动对体制的反叛,对科技的失望,对工作的远离,对自由的呼唤,对神秘主义和自然的向往互为吸收和补充。或许,这也是为何该电影最初上映时明明遭遇“看不懂”、不明所言的困境,却在嬉皮士们的狂热下成为好莱坞票房冠军,持续上映了四年的原因。

电影可以大致分为三个部分,对应人的三个阶段:类人猿、人类,和脱离了人类形态存在的“纯粹精神”。而作为实现价值的理性工具,从被抛向空中的骨头,进化到了悬浮在宇宙中的机器。影片中的人工智能电脑哈尔9000,则是理性工具进化的极致典范。

迷幻电影 《极乐大厦揭幕》
迷幻电影/公路片 《逍遥骑士》
Movie Poster
猿人、人和纯粹精神的化身星孩
工具:骨头向机器的进化
《2001:太空漫游》中的哈尔9000

第一幕,远古时期的类人猿在“黑石”的启蒙下,拿起了工具——骨头。影片中,工具的使用使类人猿过上了更好的生活,却也被用来对准了自己的同类:为了保护水源,它高高举起手中的骨头,砸死了对方部落中的一名成员。
第二幕,宇航员与木星任务。在这一部分中,类人猿进化到了一个更为高级的状态:人。而理性工具也变得更为复杂和更有效率:可以视频的电话、探索宇宙的飞船、给予宇航员无微不至照顾的人工智能哈尔。

但讽刺的是,视频通话中的佛洛依德博士和他女儿不过是在程式化地一问一答,本该充满温情的亲子问候生疏而冷硬。更为讽刺的是,弗洛伊德出于安全的考量,相信并且依赖作为工具的哈尔。他将木星任务的实质是探明黑石是否是外星智慧这一真相仅告知了哈尔。通过第一幕,可以得知黑石具有工具理性启蒙的意义。但一旦知道工具理性在发挥工具效用的同时,也会奴役和威胁人类时,执行木星任务的宇航员会不会毁灭作为理性工具存在的哈尔?通过计算和判断,哈尔开始背叛和杀死宇航员,以阻止人们完全掌握黑石的真相。于是第一幕中工具击杀猿人同类的戏剧再次上演。
法国哲学家德勒兹在分析这部影片时,认为太空舱是人脑的隐喻。哈尔作为工具理性的集大成者,是抽象理性的象征,而宇航员则是感性的象征。哈尔与宇航员之间的斗争,是工具理性与人本精神的较量。影片中,仅存活下来的宇航员大卫最终切断了哈尔,但人本精神的关怀是否战胜了工具理性的奴役?大卫执行切断哈尔的程序时,哈尔一边又一遍地重复着“我很害怕”(I am afraid),“我可以感觉到”(I can feel it),“我的智力正在消失(My mind is gonging)”,最终缓缓哼出了一首儿歌。但是在哈尔逐渐衰弱和模糊的歌声中,戴夫无动于衷地执行了他的“杀戮”。此刻的他,比哈尔更冷酷,更理性。
人类仍旧没能逃脱理性工具的主宰。

那么,人类该何去何从,该如何摆脱理性工具的奴役,重获自由?影片的第三幕——木星与无限苍穹,以表意而非叙事的实验形式,和观众一起去探索答案。
在到达木星之前,库布里克用长达22分钟(1:56:00~2:18:00)的迷幻视觉体验,模拟了大卫在广袤宇宙的旅程。在这场旅途当中,浩渺的宇宙成为意识状态的隐喻,导演借由致幻体验和观众一起转向内在世界,探寻答案。色彩绚丽不断前进的光谱、大卫失真的面孔、亮丽的对比色所填充的瞳孔、孕育生命的精子与卵子、山川岛屿、大海星辰……通过画面的重组、变换、绽放,观众经历了一次致幻体验,随后跟着大卫直面肉体的死亡与灵魂的重生。
答案是什么?或许有些人心中已有答案,或许仍旧没有答案,但对嬉皮士们来说,即使心中没有答案,也要一次又一次地在认知被拓展了的、与宇宙相连的内部世界中继续找寻。

理性启蒙的黑石
太空舱内部
正在切断哈尔9000的大卫
影片中长达22分钟的迷幻视觉的呈现
大卫的“死亡”与“重生”

03

叛逆、前卫、自由的神话

——迷幻海报的双重意指

在6、70年代,纸质海报和传单承担了大部分活动与商品的宣传功能。而60年代迷幻浪潮风起云涌,一大批设计师、海报艺术家为此所吸引,为迷幻摇滚、迷幻电影、地下剧场设计海报,形成了迷幻海报风格(Psychedelic posters)。迷幻海报不仅是迷幻艺术的首要媒介(first medium),和电影、音乐、地下话剧一同影响着社会现实,还成为嬉皮运动和反叛先锋的符号象征。
迷幻海报艺术家们受到地下话剧反传统美学的影响,广泛吸收当时流行的波普艺术、欧普艺术的色彩、形态与创作手法,并从新艺术运动海报、插图和超现实主义绘画、印第安文化、东方禅宗文化中寻找素材和灵感。
其中,从新艺术运动时期的插图和海报中汲取灵感的迷幻艺术家不在少数,例如Stanley Mouse和Alton Kelley共同创作的Girl With Green Hair就融合了Alphonse Mucha海报中的女性形象。

而同由他俩为Grateful Dead乐队创作的另一幅著名作品,在中心形象上也是挪用了新艺术运动时期的英国插画师E. J. Sullivan的作品Roses and Skulls 中的形象。
Mouse的父亲是一名艺术家,因而他从小就接受艺术熏陶和绘画训练。相反,Kelly并不擅长绘画,因此在与Mouse的合作中,绘画部分主要由Mouse完成。不过,Kelley从高中时代便开始运用拼贴手法,从杂志报刊上收集素材进行创作。对现成图像的使用并非是一种抄袭或者想象力的缺乏,相反,解构和重组的过程既是创意迸发的过程,也体现了嬉皮文化的开放、自由与不拘一格。Mouse与Kelley不分类别地使用他们所处时代可以获取的一切素材:广告、娱乐、艺术……只要符合主题,便会拿来创作。

欧普艺术
艺术家:Lacerta Victor Vasarely
图片来源:MoMA
波普艺术
艺术家:Andy Warhol
图片来源:Artpedia
Job,1986,Alphonse Mucha
图片来源:www.artsy.net
Girl With Green Hair, Stanly Mouse & Alton Kelley
图片来源:Family Dog Gallery

Roses and Skulls, E. J. Sullivan
图片来源:Pinterest
Grateful Dead, Stanly Mouse & Alton Kelley
图片来源:Family Dog Gallery
拼贴手法在海报中的使用
艺术家:Stanly Mouse & Alton Kelley
图片来源:Family Dog Gallery
Stanly Mouse & Alton Kelley的其他海报作品
图片来源:Bill Graham Posters

同样从新艺术运动中汲取灵感的还有艺术家Joe Gomes。他的海报作品 Optical Occlusion 令我们想起新艺术时期的艺术家Henry van de Velde。Henry的作品中,围绕着文字排列的环线给予了Joe Gomez极大的灵感。在环线的基础上,Joe Gomez在背景和图形上使用高饱和的对比色,并用圆形在深度距离切割出空间感,使画面极具眩晕致幻效果。同时,Joe Gomez使用了欧普艺术的“光效应”手法,通过图底不断交替,形成视觉运动的错视。
不过,艺术评论家Walter Medeiros认为,Wes Wilson等许多早期的迷幻海报艺术家并未接受过学院训练,他们并不关心过去的艺术形式,而更多地是从LSD带来的致幻体验和迷幻灯光秀中获取视觉灵感。但从Wes Wilson的海报中仍然可以看到新艺术运动时期艺术家的影子。其作品中涡旋状的字体处理、头发的线条、图案可以追溯到Jan Toorop创作于1985年的海报作品Delftsche Slaolie。
同时,Wes Wilson的作品还可能受到了新艺术时期的插画师Aubrey Beardsley(奥伯利·比亚兹莱)的影响。对比比亚兹莱的作品,可以发现,在点线面的平面构成,插图与文字的版式关系,以及装饰图案上有着相似之处。
此外,Wes Wilson 的迷幻海报有自己的独特风格。在其早期的视觉实验中,他总是以扭曲、流动的字体环绕着女性的全身像,来填充画面的空白部分。

而关于为何迷幻海报艺术家会大量地从新艺术时期艺术家的海报中汲取灵感,可能存在以下几个原因:
1960年美国MoMA现代美术馆策划了一场新艺术运动的展览,广泛地影响了60年代的艺术家们。

新艺术时期的海报已经表现出了欧洲艺术家们前卫的女性意识。女性形象向来是传统艺术的重要主题。而纵欲和性解放是嬉皮文化的重要元素。60年代的艺术家们将新艺术风格海报中的女性形象进行了新的扩充和表达。

新艺术风格的海报从自然中汲取灵感,涡旋状、蜿蜒的有机藤蔓成为装饰图案的主要来源。而曲线的表现形式能够与迷幻海报中的扭曲字体完美地融合搭配。
除了新艺术时期的海报与插画,神秘主义与萨满宗教、东方禅宗文化也成为迷幻海报艺术家获取灵感的主要来源。而嬉皮所崇拜和欣赏的印第安文化也投射到海报设计当中。因此印度的宗教、佛像、曼陀罗图案,东方的“阴阳”符号,印第安人像与服饰等元素,都被艺术家们根据自己的偏好所使用。

Tropon, Henry van de Velde,1899
图片来源:International Poster Gallery
Optical Occlusion, Joe Gomes, 1967
图片来源:High Art: A history of the Psychedelic poster
Delftsche Slaolie, Jan Toorop, 1895
图片来源:Museum Boijmans
The Mothers and Morning Glory, Wes wilson, 1967
图片来源:Bill Graham Posters
比亚兹莱为王尔德戏剧《莎乐美》所作插图
图片来源:Pinterest
Wes Wilson为音乐会场地Fillmore Auditorium的活动所作的海报
图片来源:Bill Graham Posters
Wes Wilson的早期海报作品
图片来源:Bill Graham Posters
曼陀罗、宗教与神秘主义
艺术家:East Totem West
图片来源:Bill Graham Posters
阴阳符号在海报中的运用
艺术家:Wes Wilson
图片来源:Bill Graham Posters
印第安人形象在海报中的运用
艺术家:Bonnie MacLean/ Wes Wilson
图片来源:Bill Graham Posters

在表现手法上,Victor Moscoso致力于运用“光效应”手法探索形式与色彩关系,并发明了“套印”技术,丰富和发展了迷幻海报的表现形式。
1966年的秋天,接受过学院派绘画训练,毕业于耶鲁大学,并在旧金山艺术学院完成硕士学位教育的Moscoso加入Family Dog,开始了一年左右的迷幻海报创作,与Alton Kelly,Stanley Mouse,Rick Griffin和Wes Wilson一起,成为旧金山摇滚海报艺术界的“五巨头”之一。

Moscoso刚开始时模仿Mouse 和Kelly的手法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风格,即通过形式与色彩的光学效果来增强视觉强度。他发现,在图形边缘使用高明度、高饱和度的鲜亮颜色,能够使图形仿佛“跃出”画面,增强画面的运动感。
艺术家Lee Coklin则从超现实主义绘画中寻找灵感,在众多迷幻海报中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风格。Coklin的绘画中充斥着大量的细节,并且擅长使用正负形、同构手法,诡异的风格中流露出叛逆与嘲讽的情绪。
迷幻艺术海报的文字在很大程度上缺乏辨识性,被传统设计界批评装饰性功能大于信息传达功能。但是迷幻海报的受众是热爱摇滚乐、地下文化,或者追求致幻体验的亚文化群体,或至少,是一群追求个性的叛逆青年。因此,尽管可读性差,但作为迷幻视觉的表达形式,它能够在感官和心理上同时引发这群特殊受众的共鸣,在密集眩晕的视觉之旅中向人们传达嬉皮精神。

此外,由于委托方给予了创作极大的自由,迷幻海报在许多时候成为了艺术家的个人表达,他们用各自偏爱的符号与元素表达涵义,建构神话。受众在解读上未必能准确理解他们的意图。例如,评论家Walter Medeiros 在解读中认为,Wes Wilson的海报中频频出现的正反融合的脸,既再现了他吸取LSD后堕入的致幻体验,又体现了从LSD药效中恢复“正常”后,内在世界与外部现实的矛盾、纠缠、撕裂与痛苦,以及在致幻体验中与内在自我相遇的欣慰与迷恋(他们很少在“stoned”的状态下进行创作,而是清醒后将致幻体验再现)。观者面对这样的海报各有自己的看法,但艺术家们却很少站出来详细解释自己使用的符号意指。
尽管艺术家在海报中使用的符号很少被正确解码,但迷幻海报的风格本身便意指着反叛、开放、前卫与自由。迷幻海报的双重意指使其成为一代人追逐、消费、模仿甚至追逐、赶超的对象。

“overprinting”(套印技术)在海报中的使用
艺术家:Victor Moscoso
图片来源:Bill Graham Posters
“overprinting”印刷技术在海报中的使用
艺术家:Victor Moscoso & Rick Griffin
图片来源:Bill Graham Posters
Victor Moscoso的海报作品
图片来源:Bill Graham Posters
Lee Coklin的海报作品
图片来源:Bill Graham Posters
Fillmore Auditorium, Wes Wilson, 1967
图片来源:Bill Graham Posters

04

书写新时代下的新神话

——重拾艺术与设计的人文关怀

每个时代的现实问题、科学技术、媒介手段都不相同。60年代的体制、科技、媒介、工具与那个时代青年们苦闷的现实问题,以及LSD的发现与推广,使得他们借助致幻体验开创了一种关注人与灵性的迷幻艺术风格,并引起了一代人的共鸣、追随、效仿、补充、完善、伸延,建构了一个60年代的反叛神话。那么我们这一代人,身处由各种符号建构起来的社会之中,应该掌握什么样的书写工具,创造什么样的书写语言,开创什么样的书写模式,书写什么样的当代神话?

如果说,波普艺术是通过客观地再现、重组消费社会中司空见惯的图像、物品,成为当代社会的镜子,促使人们注目和反思单调、重复、乏味、空洞的都市文明和流行文化,以及大众传媒对人们生活方式的操纵,而迷幻艺术则是立足于其对立面,从外部再现转向表达内心世界,探求潜意识的能量,关注人本身的自由表达,将“人”与艺术重新连接,为人们提供认识世界和自身的另一种途径。

那么,对于试图在作品中融入时代思考与文化责任心的创作者来说,建立起自己的风格之前,我们或许首先需要将“人”放置在思想的中心,用心感知周围的世界,感知周遭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感受周围人们的痛苦和自身的苦闷,然后在了解与借鉴其他艺术形式的同时,在不断地视觉实验中找到当下视觉文化不曾建立起的新规则。
参考文献
【1】Janson, H. W., Janson, D. J., & Janson, H. W. (1962). History of art: A survey of the major visual arts from the dawn of history to the present day.Englewood Cliffs, NJ: Prentice-Hall.
【2】Owen, T., Dickson, D., & Platt, J. A. (1999). High Art: a history of the psychedelic poster (pp. 32-43). Sanctuary Publishing.
【3】Ayers, S. Posters of 1960 and 1970 History and Design.
【4】格林威治嬉皮研究公社: 《战后“婴儿潮”:催生西方社会独立反叛的一代 》
【5】Rosenbaum, Jonathan (June 1996).”Acid Western”. Chicago Reader.
【6】戴锦华. (2007). 电影理论与批评. 北京大学出版社.
【7】纪录片.PBS.美国历程.1967年爱之夏.2017